古徽州北至績溪，南起婺源，雖影響深遠，但為現在人所熟知，恐怕還是和徽商有關。小說、電影和電視劇都重復播放著古徽州的故事，當然其中最有故事的就是歷史上叱咤風云的商人，代表人物如胡雪巖。胡雪巖深諳經商之道，把一個默默無聞的企業興辦成知名大企業，按現在時髦的說法，稱之為世界五百強，恐怕并不為過。但熟知胡雪巖故事的人都知道，胡雪巖的家族企業之所以能夠做大做強，一個關鍵的因素是因為左宗棠的關系。左宗棠雖然能干，但受制于當時的財政約束，無法施展拳腳。而胡雪巖則起到了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的作用，幫助左宗棠籌資和管理，使得左宗棠能夠順利拓展其事業。左宗棠政治勢力的崛起和胡雪巖經濟勢力的崛起密不可分，兩者相得益彰，展現了中國過去商業模式的一個完整畫面。
和所有關系導向型企業一樣，一旦關系沒了，也就意味著企業衰落的開始。當左宗棠和李鴻章競爭失利，胡雪巖必然會成為犧牲品。如果再從胡雪巖延伸到其他知名企業，無不如此。中國過去的大企業都是依賴某種政府關系以及某種政府采購才得以發展，而其聲譽也是在和政府交往過程中產生和傳播出去的。比如藥品和食品企業，一旦被政府采購，那么就會迅速成為知名企業，尤其是被中央政府采購。所謂貢品，就是產品中的精品，被精挑細選出來，供皇家使用。皇家作為一個特殊的消費者，起到了質檢總局的功能，通過嚴密的質量檢驗和管理制度及流程，能夠確保所挑選出來的物品是高質量的。在這種條件下，迎合皇家的需求，躋身貢品行列，就成為眾多企業的夢想。當然，除了可以提高企業的聲譽外，還有一個好處就是皇家的應收款由國家財政擔保，不太容易成為壞賬。這就使得成為政府采購物品后，企業就有了穩定的收益流，因而能夠穩步做大做強。
且不說政府違約和采購官員腐敗等問題，單說政府采購的這一主導作用，足以使得企業會把精力放在如何迎合政府及皇家偏好上，那么所有的創新都圍繞著這一類偏好展開。這就使得普遍的技術創新不會出現，但局部的技術創新一直都有，甚至有些還非常高。比如如果皇家喜歡青花瓷，那么青花瓷的燒制技術就會被創新出來，并把一件件瓷器變成藝術珍品。時至今日，宋、元、明、清四個朝代的一些瓷器作品還難以被今人超越，說明當時的瓷器燒制技術已不僅是那個Cye時代的頂峰。這看起來很奇怪，今天科技如此發達，設備如此先進，為何還是不能達到過去的水平？所以過去并不是沒有創新的，而是存在許多創新，只不過這些創新點太少，以至于不能夠形成整個社會的知識累積和進步。現在學陶瓷工藝，必須首先學習化學原理。但我們過去有輝煌的陶瓷工藝技術，并沒有形成相關的化學理論，更談不上寫成教科書來教學和傳播了。
可以設想一下，假如政府和皇家對學習物理化學知識感興趣了，那么是否可以發展出化學和物理學呢？答案是肯定的。可惜這個假設就不成立。因為政府和皇家是作為消費者出現在企業面前，僅僅需要滿意的產品，而無須了解相關的知識。僅僅某類特殊群體的需求，是無法激發全社會的技術進步的。鄭和下西洋，是因為永樂皇帝想對外宣揚國威，有了這個需求，才有了航海技術和造船技術的飛速發展。后來的皇帝不感興趣了，這項技術也就不能繼續下去，成為歷史。
其實翻翻歷史書，感觸頗深。小企業為了滿足大眾的口味，做了一些少量的創新，但比較松散，也不引人注目。而大企業的興起必須伴隨著關系，技術創新是為了迎合政府以及皇家這類特定需求方的偏好，因此，創新也不具備普遍性和連續性。其結果就是，關系主導的技術創新只能形成零散的新知識，無法形成系統的知識體系，從而也就不可能形成科學。當然，回到前幾次的老話題，一旦關系主導了企業的發展路徑，特別是關系的一方是政府和皇家，那么尋租會成為主角，創新則成為其次。而創新不過是為了獲得更大的租金。可見，所謂尋租社會其實是關系社會。古代如此，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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