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握121項專利的“窮光蛋”
占中國專利一半以上申請量的民間專利發明人中的大多數,卻身陷不可思議的困境之中
與“發明大王”任文林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一身樸素、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的任文林始終面帶微笑,就連在法庭上與被告上海大眾汽車唇槍舌劍、被審判長數次打斷申訴時,他也沒有過分激動的表現。
當記者與任文林面對面時,他手里還抱著厚厚一疊文件。有專利發明證書,還有一大疊近年來媒體對他報道的剪報,他小心翼翼地一張一張給記者翻看,然后仔細地收裝。他坦陳,“除了我發明的專利這些無形資產之外,我身無分文!
任文林的窘迫與清貧,來自于對發明的癡迷。在當今中國,任文林們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據國家知識產權局統計,從1985年4月到2006年3月,中國共受理專利申請287.6679萬件,非職務發明為150.297萬件,占52.2%;但這些占到中國專利一半以上申請量的民間專利發明人中的大多數,卻身陷不可思議的困境之中。2004年7月,吉林省科技信息研究所提供了一組讓人觸目驚心的數據:在吉林省780名專利發明人中,竟有700余名沒有從專利中獲得過經濟利益;5000位發明人中,有近3500人債臺高筑。
任文林:發明就像“黑洞”
從1992年起,被稱為“發明大王”的任文林共申請了121項專利,獲得國家授權的有40余項,在40項授權專利中,有3項是發明專利,這是國家授權專利中的最高級別。他是湖北省申請專利和擁有專利最多的人。他的專利以鎖見長,在包括中央電視臺在內的多家單位曾經發起的數次“鎖王挑戰賽”中,至今沒有人能打開任文林的鎖,他由是被尊稱為“鎖王”。
《中國發明與專利》2004年第10期上,刊登了“1999年至2004年8月專利累計量排名前20名的國內申請人”,在國際知識產權分類B60中,任文林排名第13位,上海交通大學排名第18位。
與這一常人無法觸及的“光環”恰成鮮明對比的是任文林不能被常人理解的生活狀態。
從1992年正式全職做發明人至今,任文林已經在發明上投入了一兩百萬元。2000年,由于實在難以忍受這種漂泊不定、入不敷出的生活,妻子離開了他,孩子的撫養權也判給了母親。由于任文林只埋頭搞發明,早已沒有固定的經濟來源,又加上時常在全國到處跑,不但孩子每月200元的撫養費難以為繼,連自己基本的生活都不能保證。萬般無奈之下,2001年9月,他向湖北省勞動和社會保障廳申請了“失業救濟金”,過起了靠吃失業救濟搞發明的生活。
他扯著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白色短袖衫笑說,“這是別人送給我的,沒什么不好,不花錢還能穿名牌。”又扯了一下淡青色的褲子,那是10年前流行的混紡布料,現在街上已經很難見到了,“這褲子是我自己的。”
說到吃飯這個誰都不能回避的問題,任文林頗有“心得”!跋奶熳雒罪埲菀讐牡,我有個好辦法:把米在鍋里炒到快焦了的時候,加上水煮,這樣煮好的飯幾天都不會壞掉;把青菜在鍋里翻炒,然后加上面粉,炒成‘面疙瘩’,這是我們農村的吃法,這樣炒出來的菜也可以吃好多天!
他對《瞭望東方周刊》記者說:“我現在很貧困,欠外債三四十萬元。5月30日,我剛剛從一個老鄉那里又借了一萬元!奔词关搨劾,他還是很樂觀,“欠的這些錢對我來說是個大數目也是小數目,如果我的發明可以轉化成商品,還錢就很容易了;如果一直是現在的狀態,那這筆錢就是天文數字了。”
任文林的父親是位木匠,十幾歲的任文林因為一天就能做出一張八仙桌而被鄉鄰贊為“神童”;1978年高考的時候,初中沒有畢業的他考了全縣第一名;時至1990年,靠做外貿生意他已經成為了令人艷羨的“萬元戶”。一個偶然的機會,讓任文林走上了發明之路。
“‘發明’就像一個‘黑洞’,一進去就一發而不可收拾!”任文林的神情顯得很癡迷,“發明有無窮的容量,任何行業都有頂峰、有盡頭,但是做發明不同,無論你有多大的潛力都可以盡情的發揮出來,根本沒有做到頭的時候。”
1996年,任文林申請了《高保險葉片門鎖及其制造方法與應用》和《防盜門鎖》等幾項發明專利,現已在市場上廣泛應用!澳菚r候我就說過,10年后在任何一個省會級城市內,走到任何一點、以一公里為半徑的區域內肯定可以找到我的發明,F在我做到了!”他語氣中不無驕傲,“我發明的自動門鎖就是我的名片!”據專家粗略估計,僅任文林發明防盜門鎖系列就在全國產生近100個億的產值,年利潤近幾個億。然而,任文林卻未從中得到任何實質好處。在別人賺得盆滿缽溢的時候,他卻走向了無止境、充滿艱辛的維權之路。
“從1992年我專職做發明人到現在,為了維權打了至少40多起官司,幾乎沒有贏過,即使官司打贏了也拿不到錢。”
在任文林告上海大眾汽車專利侵權案的一審判決書中,本刊記者看到:由于敗訴。任文林被判定支付案件受理費和鑒定費共64035元,這對每個月只有1
00多元“救濟金”的任文林來說無疑是個“天文數字”?墒侨挝牧趾堋暗靡狻钡卣f,因為有失業證明,他可以申請不負擔這個費用。“如果不是這樣,我哪里敢打官司,輸都輸不起!”
“侵權的廠家太多了,我沒有時間也不想去打官司,但是發明需要資金,也需要社會支持,打官司是迫不得已。我只是想回到實驗室,回去做發明。”任文林語氣無奈。
雖然發明之路如此坎坷,但是,任文林還是無法放棄。“我的一位朋友經常勸我去他的公司,一個月給我幾千塊錢,幾年后我就可以自己出去自立門戶了。武漢市知識產權局曾將一個美國人介紹給我,他每次見我都會給我錢,最多一次給了5000美金,他曾經要帶我去美國,但條件是要我放棄國內的專利。我也會經常動心,畢竟現在的條件真的很艱苦?墒,真的舍棄不了!
14年的光陰、精力與金錢的付出,換來的只是婚姻失敗、妻離子散、幾十萬的債務和幾紙專利,付出與收獲失衡的任文林靠什么支持自己的信念?
任文林講了一個故事。有一次,他到一個很大的鎖廠去推銷技術,不知道他是誰的該廠負責人說,“你這個技術算什么,任文林的技術才是最厲害的。”
“當別人不知道你是誰卻還這樣說的時候,那是什么心情,那是怎樣的享受?”
笑得很大聲的任文林臉上滿是激動的紅暈,聲音也大了幾倍!俺燥、睡覺那是最平常的物質享受,而更高層次的精神享受不是人人都能體會得到的。就像是一座瑰麗、奇偉的山峰,只有我能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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