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的假期里，我們住在郊區(qū)親戚家。親戚說，不好意思，都住到了鄉(xiāng)下，我頭一揚說，明白，在英國這么多年，這才是有錢的品質(zhì)和低調(diào)。于是，走，再帶我去老佛爺開開眼。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去了老佛爺，有點被震住了。老佛爺女裝部的巴洛克穹頂，金黃色的基調(diào)，配上內(nèi)斂燈光，四個字，富麗堂皇。我戴著草帽、前胸背著孩子的書包、一雙黃綠色長襪子配舊皮鞋，與大陸觀光客，成了彼此觀光的風景。
我已經(jīng)慢慢到了容易受到這些富貴氣息誘惑的年齡，雖然有自己喜好的趣味，但也對家具、銀器、手表、裝飾、建筑等生活藝術(shù)品有著越來越濃厚的興趣，就是在古典藝術(shù)品上，我也認為，并非蒙娜麗莎就是最值得去觀賞，相反很多無名藝術(shù)家和他們的作品，更讓我產(chǎn)生人生的共鳴。所以這次去了巴黎，博物館都不怎么去了，相反在路邊或者小手冊上讀到一句簡潔醒目的注解，常常讓我更有感慨．
比如，離開巴黎的前一晚，來到一處小區(qū)，名字里有Artois-Flanders（法國一個省，以弗蘭德人歷史聞名），我一位表哥住在這兒。小區(qū)樓下已經(jīng)被溫州早餐鋪和土耳其烤肉店所包圍，小區(qū)里進進出出的，哪有什么勇猛善戰(zhàn)弗蘭德人的影子，都是我們拼命掙錢的溫州老鄉(xiāng)嘛。
我們圍坐一起吃海鮮，抽中華，我聽他們談著這里溫州人的生意經(jīng)。他們說誰誰新生代猛人，一年賺了500萬歐元，分析位于老佛爺那條街上的服裝零售店，應該定位在什么檔次。對此我毫無發(fā)言權(quán)，只能提供一些統(tǒng)計數(shù)字，來理解金錢在我們彼此生活里的地位。比如，他們認為在巴黎做生意，年收入25萬歐元差不多是條線，過了這條線，會稍微在圈子里親友間弄出點動靜，否則還要憋著繼續(xù)努力。我說在英國，年收入過10萬英鎊的人，不到人口的10%，法國應該也差不多。
這樣的談話內(nèi)容，對我來說只有好奇，沒有發(fā)言權(quán)。我們就好像是一棵樹上長出的兩根樹杈。二十多年前，我們在過年時候相聚，就像我們今天一樣，圍坐在一起吃酒席，偶爾大膽地猜測煙酒的滋味；或者夏天時，不約而同地去外婆家，下水游泳，在一個舅舅家吃飯，到另一個舅舅家睡覺。現(xiàn)在我們自己都成了舅舅，隔著一條英吉利海峽在CYE各自謀生，他們在賣鞋賣衣服，我在賣知識，很稀罕地我們又坐到了一起，再也不用忌憚大人的眼色，抽自己的煙，喝自己的酒，我們就是大人了，我也明白了小時候那一頓頓的宴席是怎么來的，那些操辦者的心情，也許與我們所處的人生階段差不多。
也許這就是溫州人本來的生態(tài)，淳樸，卻越來越難以抵制經(jīng)濟誘惑，勤奮得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作為溫州人，我其實最怕別人談溫州模式，如果連溫州人都開始吹噓溫州模式或者溫州人精神的時候，我就覺得這是個不祥之兆。真正的生意，應該是悶聲大發(fā)財?shù)模秃孟裼绣X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多么有錢一樣，他們居然意識不到自己在法國（也許在絕大多數(shù)國家）是多么的有錢，只有偶爾會想未來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樣子。這種漠視，就像有時候我假裝理解他們的生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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