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這里，哪個企業說不想上市都會被人說傻。”福建加拿大社團聯合會的一位工作人員說。“晉江的老板去海外上市，真的有些二。”晉江一上市公司的高管說。在晉江，針對企業上市，尤其是海外上市，常常能聽到非常矛盾的評價。
晉江市政府提供的官方統計數據顯示，截至今年5月，全市共有39家上市企業，發行41只股票，107家后備上市梯隊。其中，除5家公司在A股上市外，中國香港12家、新加坡6家、馬來西亞5家、美國4家、韓國4家、德國2家、中國臺灣1家。晉江成為全國上市企業“第一縣”。據財新記者統計，5月后又有兩家企業在德國上市。被稱為“晉江企業上市第一推手”的恒潤資本董事長倪忠森說，由于一些企業注冊海外“悄悄上市”，晉江真實上市公司數目很難估算。
恒安、安踏、361度這些為國人熟知的企業創造了“品牌，上市，市場資本雙擴張”的成功范例。示范效應之下，地方政府對上市融資大力支持，提供政策、資金和土地各種優惠。國內外投行、PE、律所、會計事務所等上市中介蜂擁而至，形成了一條完整的上市產業鏈。
和大品牌公司首選A股、其次H股不同，晉江一眾中等企業選擇了新加坡、馬來西亞、韓國、德國等“偏門”市場融資。“大企業上A股H股，中等企業去海外”是晉江企業主心照不宣的共識。
這些中等企業有諸多共同特質：身處傳統制造業，品牌知名度一般，產能中等，未見強大研發能力。企業為何一定要上市，還能上市?
地方政府回答稱，上市有助于企業提升管理水平，從家族企業向現代化企業轉型，同時帶動上下游鏈條規范;企業對外宣傳則說，有助于企業提高品牌知名度，擴大市場份額。當然，這只是擺在臺面上的理由。
財新記者近日實地采訪了多家晉江已上市企業、地方銀行以及上市中介。從他們的講述中，上市更深層的動力在于：政府鼓勵企業上市一為政績，二圖稅收;企業趨之若鶩則主要是缺錢，融資困難，另外也不乏攀比和盲目跟風。而財務造假、資本騰挪，甚至退市再轉戰其他市場等，是一些晉江企業或無奈或有心的上市手法。
晉江企業上市后的表現，普遍讓人不安。以德國市場為例，在德國上市的四家企業股票發行量小，交易稀松，股價基本只有發行價一半。很多上市企業所稱的管理升級、市場擴張并未出現，融資后擴產卻遭遇行業整體產能過剩。
“這幾年海外上市那么多企業，過幾年就等著清盤退市吧。”剛剛退休的晉江市商務局局長謝陸偉告訴財新記者。
圈老外的錢
“阿瑪尼，世界名牌，認識吧?我們廠生產的。”一位擺地攤的老漢，異常自豪地遞給財新記者一雙標著世界名牌喬治•阿瑪尼商標的白色運動鞋。
老漢給一家名為金雞體育用品的工廠當門衛，同時在工廠門口擺地攤，賣自己工廠的品牌運動鞋和服裝。除了這雙售價35元的阿瑪尼運動鞋，地攤上的其他鞋都標著一只公雞圖案，乍一看還以為是法國運動品牌Le Coq Sportif。老漢推銷產品的同時，也不忘指著地攤對面的廣告牌給公司做宣傳——那是為慶祝金雞體育用品公司贊助的阿根廷隊在中國杯帆船賽上取得冠軍而專門設立的。50米外，一個大大的廣告牌上寫著另一家體育用品工廠“公雞體育”，標識僅比眼前的“金雞”多了兩道紋路。
金雞的門衛老漢告訴財新記者，他們的產品都是照著世界名牌做的。現在公司庫存越來越多，閑來就擺地攤賣貨。
誰能想到，眼前的金雞體育用品公司今年5月已登陸德國法蘭克福初級市場，首次公開發行72萬股新股，開盤價4.10歐元。企業招股書稱，金雞擁有超過30個地區分銷商，1344家直營連鎖店，拓展和設計團隊有102人，其中23個設計師，8個設計助理，“自2005年至今，憑借獨特的設計，形象鮮明的商標以及市場定位，公司取得了快速顯著的發展”。但在企業尚未完善的網站上，專賣終端的數目又變成了700多家，分銷商被稱為分公司。
熟悉金雞體育上市過程的中介人士則說，金雞上市從引入資本到最終上市走了好幾年，目標市場也幾經改變，最終選擇德國市場是因為門檻低。在德國市場疲軟的情況下，金雞上市僅融到了188萬歐元(約合1540萬元人民幣)。
這位中介人士目前擔任金雞的高管，同時他也幫助其他企業做上市中介，找律師和會計師等。一位投資界人士介紹，類似情況在晉江很常見。據他所知，還有從四大會計事務所出來的專業人士，被高薪聘請到晉江民營企業中擔任CFO，上市不久即離開轉至另一家晉江企業，聘期不過一兩年。
在晉江，金雞這樣的海外上市企業并非特例，企業發展軌跡相似：做外貿起家，模仿國外設計，依靠贊助體育隊以擴大品牌知名度，最終去海外上市。在德國市場，這些企業也有相同的特點：上市融資金額小，交易少，剛發售就股價折半。
金雞廠10分鐘車程外的名樂運動服飾和金雞類似，同屬晉江的二、三線體育用品商，在當地數以百計的同類企業中并不突出。在跟風贊助了中國舉重隊之后，名樂也走上了海外上市路。今年7月到法蘭克福高級市場上市，融資655萬歐元(約合5400萬元人民幣)，發行價13歐元，目前股價維持在6.6歐元左右，股票在德國常常好幾天都沒有交易記錄。但對公司已在德國上市之說，名樂主管產品質量的經理表現驚訝，一再跟財新記者強調“我們沒有去上市”。他還以隔壁的喬丹體育用品公司舉例說：“你看他們，做得好好的，去上市，結果被人告了吧。”
喬丹體育用品有限公司本計劃在上海交易所上市，今年11月證監會也已審核通過。然而，耐克公開舉報其使用商標侵犯了美國籃球明星邁克爾•喬丹以及耐克公司旗下喬丹品牌的權益。事件經媒體報道后迅速擴大，邁克爾•喬丹通過美國媒體宣布將起訴這家晉江企業，索賠并要求停止使用商標。企業上市計劃就此擱淺，一旦敗訴還有可能無法繼續使用商標。
失敗案例沒有阻止后來者的腳步，名樂德國上市后三天，同一個鎮的快節奏運動服飾公司也來了。企業的楊姓經理告訴財新記者，企業早在兩年前就計劃上市，開始說去香港市場，最后還是去了德國。市場信息顯示，快節奏在法蘭克福高級市場上市，計劃融資530萬歐元(約合4300萬元人民幣)，發行價5歐元，上市后不足一月，股價跌幅過半。
“搞不懂!一家歐洲上市的企業，欠我21萬的貨款還不起?!”廣東佛山的王經理說。他介紹，今年為快節奏生產了價值100萬元的貼牌服飾，預付款30%到賬后，后續尾款遲遲不到。他曾幾次找到晉江快節奏總部催債，老板避而不見，無奈之下只好找律師將它告上法庭，至今案子尚未結束。“這樣的公司上市就是去騙錢的。”王經理憤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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